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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走在阳光里

发布时间:2020-01-22 16:00:16

做完父亲规定的当天暑假作业,孩子长长地吁了口气,悄悄起身,隔着窗户朝院里望去。母亲正在猪圈那儿喂猪,弯着腰,腰部露出一道亮。母亲一边往槽里倒猪食,一边不停嘟囔:死猪,吃食呗,你是乱拱啥呢!孩子猫着腰,躲开母亲的视线,悄没声息地溜出了家门。

太阳在头顶上悬着,白中泛红,像从烘炉里刚刚夹出来的铁块,通体流淌着火焰,一波又一波,连绵不绝,落在孩子脚下的土地上。昨夜下了一场小雨,雨水在太阳作用下变成一股股蒸腾的湿汽,白白的,虚虚的,飘在孩子的眼里。

孩子的暑假作业本来已经不少,父亲又从当教师的堂弟那里要来一本《小学数学习题集》,一本《怎样写作文》,一并交给孩子。父亲说,你明年就要上初中了,我和你妈想让你考到县城去,上县一中,那是一所最好的中学,作业自然得多做一些。孩子虽不情愿,却也怯怯应了。不应不行,父亲十分严厉,巴掌又大又厚,打在屁股上能溅出一串火花。

一大早起来,孩子就开始伏在老式八仙桌上,摊开作业本,演算了六页习题,接着背会了两篇作文范文。那把凸凹不平的榆木凳子,凳面在孩子的小屁股上硌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,生疼生疼的。于是,孩子站起来,双肘撑住桌面,趴着写了一篇800字的作文。终于,孩子累了,是真累,他揉揉酸痛的手腕,赌气般把园珠笔撂到桌子上。圆珠笔是蓝色的,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动着,在桌子边沿停顿一下,啪一声落到地上。孩子总有做不完的作业,在学校里做,放假回到家里还要做,孩子就想,父母一定是为了做作业才把他生到世上来的。除了吃饭睡觉,孩子唯一要做的,便是做作业。

孩子走在阳光里。

走在阳光里的孩子很幸福,很快乐。

孩子光着上身,只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西式短裤,稚嫩光滑的皮肤,在刺目的阳光下泛出黝黑油亮的光泽。他沿着村道的树荫走了一段,然后折转向西,拐入一条小道。小道两旁是没过头顶的玉米,玉米已经冒了红缨,梢上布满一粒粒细小的黄色花粉。孩子走路很不老实,左脚在地上垫一下,右脚跟着跳起大高。每跳动一次,孩子的脑袋便撞在玉米稍上,花粉便闪烁着黄色落在孩子短短的头发茬上。

孩子眼前突然间一亮,小道没了,庄稼也没了,孩子的眼前是一座耸立的高塔。塔用槽钢和角铁组合而成,塔顶上绑着一面红色的小旗,在风中猎猎飘舞。

听村里大人说,高塔是县里钻井队搭建的,钻井队正在为他们村打一眼机井,只要机井打成,水就会从地下钻出来,清清的,纯纯的,流进家家户户,流进干涸的庄稼地。

孩子在离井架不远的柿树下站住,咬着左手食指,望一会儿风中飘动的小红旗,又去望那一群浑身泥浆打井的工人。然后找了一块比较平整的草地坐下来,双手托腮,听那隆隆的机器轰鸣声。孩子看得有点发痴,过于专注,以至于有人坐到身边都浑然不觉。

坐在孩子身边的是井队上的人,一个二十几岁的小青年,一身花花绿绿的迷彩服,上面沾着一小片一小片褐色的泥点子。

看什么呢?他问孩子,把孩子吓了一跳,连忙把身子朝一边挪挪。

看你们打井。孩子怯怯地回答。孩子以为,他的存在影响了打井,接着又说,你们打井不让看吗?不让看了我这就走。

不,不是。那人说,我是说,打井又不是唱戏演电影,有什么好看的?

我们村还有比打井更好看的东西吗?孩子说,没有,真的没有。

那人理解地笑笑,从裤袋里掏出个小巧精致的玩艺,打开开关,小玩艺便发出一阵好听的音乐。孩子偷眼瞄去,便看见了一个亮晶晶的屏幕,屏幕上有飞机样的东西在左左右右的飞,也有子弹一样的东西从屏幕下方射向飞机,每射中一架,便发出类似爆炸的声响,还有稚声稚气的童音:好极了!加油!

孩子知道,那小玩艺叫手持游戏机,过年的时候,城里的大姑带着小表哥到他家里来串亲戚,玩的就是这东西。可小表哥只让他看,不让他玩,说是怕弄坏了。

孩子做梦都想有一个那样的游戏机。

可他没有。他问过小表哥,说是城里商店有卖的,要 0多元一个。他私下里和母亲交涉,能不能给他也买一个?他不敢跟父亲说,他怕父亲的巴掌。一般情况下母亲不扇他的屁股,时不时的,还会在他油汗的脸上啃上几口,啃得很温暖,很舒服。可母亲不同意他买游戏机。母亲说,眼看你就要上初中了,上初中要花很多钱,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,哪会腾出那个闲钱?

那人玩了一会,扭头看到孩子眼里渴望的神色,便笑了,问孩子,想玩吗?

尽管孩子很想玩,可他不说想玩,孩子不好意思说。素不相识,人家不过随便问问,巧让客咋能热粘皮?再说了,人家就是让你玩,你会玩吗?不会,孩子想。

这时,有人叫那人,说是该起钻了,让他赶快过去。那人应着站起身。走了几步,那人又站下了,把游戏机递给孩子,说,真想玩就玩一会吧,别弄坏就行。说着,他教孩子哪个按钮是开关,哪个按钮是开始,哪个按钮是暂停,还弯下腰给孩子演示了一遍。

孩子并没玩,只是拿着,他怕玩坏了赔不起。孩子就那么坐着,痴痴地看着小巧的蓝色的屏幕。但孩子已经很满足了,他笑着,在柿树阔叶筛下的阳光里,小脸闪着生动的光芒,还有受到高度信任的自豪。
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孩子实在忍不住,轻轻地按动了其中一个按钮。没反应。他又按了另一个按钮,还是没有反应。按到第三个按钮的时候,游戏机发出了好听的音乐声。孩子知道,游戏机打开了,便有一种莫名的激动,手指轻轻地颤抖着。但孩子还是恋恋不舍地把游戏机关了。

那人重又回来的时候已是半下午了。孩子仍然坐在原地没动,树荫东移,孩子的半个身子暴露在西下的夕阳里,细碎的汗珠爬了孩子一头一脸,在低洼的处汇聚成纯净洁白的小溪流,细嫩光滑的皮肤被犁出一道道沟渠,慢慢地淌进孩子裤腰,在那里洇出大片的水渍。

那人叹了口气,摸着孩子黄黄的头发,问孩子,你喜欢它是吗?

孩子点点头,但又马上摇摇头。

那人说,你是学生吧?

孩子说,正上五年级。

那人说,学生不应该说谎。

孩子红着脸把头低了下去。

那人把游戏机从孩子手里接过来,挨着孩子蹲下,对孩子说,来,我教你怎么玩。

教会了孩子,那人把游戏机递给孩子,说,叔叔送给你了。

不,不,我不要!孩子把双手背到身后,同时仄歪着身子。

叔叔真是送给你的。真的。

孩子激动得小脸通红,虽然这时候太阳即将落山,孩子的脸和夕阳的余辉一样闪射着红光。孩子再次说了声,谢谢叔叔,把游戏机小心翼翼地装进裤头左边口袋,用手使劲按按,这才顺着原路回家。孩子走得兴奋而 ,随着他跳跃一样的脚步,头发一上一下的耸动,像一面舞动的黑色旗帜。

孩子进家的时候家里人正在吃饭,八仙桌上摆着玉米糁,蒸馒头,一盘青鲜鲜的炒南瓜。看到进门的孩子,父亲的脸马上阴了下来,闷声闷气问孩子,这大半天你野到哪儿去了?只顾疯玩,吃饭都不知道回家?真是的!

孩子连忙解释,说他当天的作业全部做完了,还检查了两遍,然后才出去玩的。孩子答非所问,有意把“作业全部完成了”放在前面,是为了消弥父亲对他晚归的不满和怨气。孩子还说,我到打井队那里去玩了一会,看他们打井。

父亲不依不饶,说,打井有啥好看的?比读书比做作业还要紧吗?当天的作业完成了就可以跑出去疯?多做一些不行?你又不是给别人做,是给你自己做!知道吗?

知道了,我以后再不这样了。孩子把头低下,怯怯地说。

父子俩说话的时候,母亲已经把饭盛好,放到孩子面前,递给他一个馒头一双筷子,说,吃饭吧。

孩子弯腰坐下的时候,游戏机从口袋里往上一蹿跳了出来,划出一条黑色的抛物线,落在孩子和父亲间的屋地上,弹跳几下不动了。

父亲捡起游戏机,满面狐疑,盯住儿子问道,这是哪儿来的?

孩子停止咀嚼,使劲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憋出一脸的紫红,缓了口气,才答,是别人送的。

谁?

井队上的一个叔叔。

父亲死死地盯住儿子的眼睛,足足盯了一分钟。孩子的心被父亲盯毛了,盯怕了,连忙把头扭开,看着右边的衣柜。说,真的,我没说谎,真是井队上一个叔叔送的。

父亲不相信,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咋会送儿子这么贵重的东西?父亲为人正直,口碑很好,容不得别人说谎,自己的儿子也不行!他愤然把筷子拍到桌子上,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。他厉声问儿子,说,是不是偷人家的!

不是,儿子委屈得小脸通红,话也说不连贯。孩子说,真是一个叔叔送……给……我的……孩子说时,眼睛水汪汪的,泪水悬垂欲滴,亮亮的,挂在睫毛上。孩子说,如果你不让要,我这就还给人家……

母亲把孩子拉到一边,对父亲说,有啥事吃过饭再说,在外面跑了一下午,孩子早饿坏了。

不行!父亲唾沫成钉,截断母亲:他的臭毛病都是你惯出来的!小小年纪不学好,这样下去还了得!

我……我没偷……孩子边哭边说,真的……没偷……

那好,父亲说,现在咱就到井队找那个叔叔,如果是你偷人家的,看我不把你的皮扒了!

父亲带儿子去的时候,井队的人正在吃饭。一盏200瓦的灯泡,照着井队二十几个人,三人一伙,五人一堆,边吃饭边开玩笑。父亲找队长说明来意,让孩子去认那个送游戏机的叔叔。孩子由近而远,把井队的人认了一遍,没有。孩子再由远而近又认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孩子这下慌了,问道:谁送我游戏机了?人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说没送孩子那玩艺。

但他们忽略了一个不该忽略的细节:天黑时井队来过一辆车,送米送面送蔬菜,也同时接走了一个人,那个人,恰恰就是送孩子游戏机的叔叔。本来并不复杂的事情变得复杂了。

父亲二话没说,拉起儿子就走。回家的路上,孩子被愤怒的父亲甩得趔趔趄趄,手腕被攥出一道红印。

听到父亲打儿子,左邻右舍都赶过来解劝,有叔伯大娘,爷爷奶奶,还有不少孩子的玩伴和同学。父亲气哼哼的,把孩子拎到屋子中央,让他面对着他的玩伴和同学。父亲说,现在说老实话吧,游戏机到底是偷谁的?怎么偷来的!

这时,孩子已不再害怕父亲,梗着脖子,细细的青筋暴突出来,淡蓝色的血液在里面来回蹿动。眼里虽然含着泪,但他强忍着,不让掉下来。他大胆地盯视着父亲,有一种宁死不屈的倔犟。

孩子说,我已经给你说过了,我没偷!真的没偷!是井队那个叔叔送给我的。

还不说实话不是?父亲一脚踢在孩子的腿弯上,孩子扑嗵一声跪了下去。但他马上又爬了起来,回转头,死死地盯着父亲。

这下儿子的脸丢大了。他就是不明白,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对他,让他在他的同学玩伴面前丢人现眼,以后还怎么和他们一起玩,一起上学,一起回家?

母亲心痛儿子,害怕丈夫再打孩子,把儿子拉进怀里,对丈夫说,不管咋说,他是你的儿子呀,纵有千错万错,也不能下这样的狠手,万一打坏了怎么办?

父亲余怒未息,恨声说,打死活该!要一个做贼的儿子有什么用?

孩子的小手不知哪来的力量,他拨开母亲,把自己暴露在父亲拳脚的范围之内,他说,你让他打,让他打!

父亲真的抓住了儿子,把孩子按到地上,从腰里抽下皮带,抡园了,狠狠地抽向一动不动的儿子。

在场的人一齐涌上来,有的抓胳膊,有的夺皮带。孩子乘机一跃而起,瘸着腿飞奔而出,很快便消失在夜暗里。母亲连忙撵出去,但被父亲一声断喝止住:别管他,让他跑去!有本事一辈子别回这个家!

当天晚上,孩子果然没有回来。

这是个云遮月的晚上,大片大片的云彩从西边飘过来,把本来明亮如辉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,纹丝不露。

孩子顺着上午走过的那条小路走着,庄稼上带有细小齿尖的叶片一下一下甩打着他的小脸和肩膀,在他黝黑而娇嫩的皮肉上划出一条条红色印痕。汗水流上去,渍得生疼生疼。

孩子在距井架不远的地方站下了。工人们已经睡了,打井现场静悄悄的,只有那个高大的井架耸立在无边无际的夜暗里,显得挺拔而又严竣,一如孩子此时此刻的孤单和孤独。直到这时,孩子的泪哗一声流了下来,流得刷刷的,止都止不住。

月亮从云彩里爬出来,白亮,清冷,边缘泛着微微的金黄光晕,牢牢地套在井架顶端的小旗上。孩子竟有了几许激动,他觉得月亮的黄色光晕是温柔的,温暖的,让人产生出冲上去拥抱的冲动。于是,孩子就奔向了那轮清冷的月亮,去拥抱那金黄色的光晕……

这一觉,孩子睡得挺沉实,挺酣畅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透过窗纸射进来,羽毛般轻柔地落在孩子脸上,孩子睁开眼睛,他发现自己睡在自家床上,父亲和母亲都在,一脸泪痕。父亲的身子俯着,和他的脸贴在一起,粗硬的胡茬在孩子脸上蹭来蹭去,孩子便有一种痒痒的幸福的感觉。

孩子叫了声爸,说,游戏机真不是偷来的。

父亲点点头,甩下一串泪花,说,我相信你,儿子……

父亲说时声音颤颤的,抖抖的,像女人一样温柔。

共 4847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家庭教育,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。故事中的父亲,对孩子总是信奉着教条僵化的教育模式,认为自己是家中的领导者,无论是说教、观念都不容孩子质驳,我说的怎么样你就该怎么样去做,如果孩子违背了家长的这种意愿,就认为自己的地位受到挑战,用极其简单的呵斥、打骂来压制孩子的想法与行为,用野蛮粗暴的棍棒方式来教育孩子,最终酿成了孩子的悲惨结局!对孩子那样的“爱”,代价真的太沉重了,沉重得让法律都无法原谅!这是一个很有现实教育意义的故事,读后让人对怎样教育下一代有了深刻的思考以及探讨,给身为家长的我们予以警醒,非常值得一读。欣赏佳作,倾情推荐!【:简单爱好】 【江山部·精品推荐1 060 0026】

1楼文友:201 - 1 :51: 9 问好作者!感谢赐稿江南烟雨,欣赏作者精致的文字,祝创作愉快!

2楼文友:201 - 1 :5 :02 家庭教育,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。一个很有现实教育意义的故事,读后让人对怎样教育下一代有了深刻的思考以及探讨,给身为家长的我们予以警醒,非常值得一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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